□ 邰士权

　　晚霞像打翻的胭脂盒子，把运河染得通红。水码头边的青石板上，几个老伙计正支着小方桌，煤炉上的铁锅“嗞嗞”冒着热气。

　　“今朝的螺蛳，个顶个的肥！”陈老爹从竹篓里倒出一捧青壳螺蛳，在盆里“哗啦啦”地打着转。这些小家伙刚从南门塘里摸上来，壳上还沾着水草腥气。

　　锅里的菜籽油烧得滚烫，姜片、蒜瓣“噼里啪啦”地跳着舞。一把干辣椒下去，整个巷子都呛得直打喷嚏。螺蛳“哗”地倒进锅里，顿时腾起一阵白烟。老抽沿着锅边淋一圈，料酒“嗤”地一声，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人脸上红彤彤的。

　　搪瓷盆往桌上一墩，众人便围坐过来。指甲盖掐住螺尾，嘴唇凑上去“嗍——”地一嘬，鲜辣的汁水先涌进嘴里，紧接着螺肉“嗖”地滑出来。辣得人直嗦嘴，却又忍不住去摸下一个。

　　吴奶奶抱来自家酿的糯米酒，土陶坛子刚拍开泥封，甜香就勾得人直咽口水。蓝边粗碗挨个满上，酒液在碗里晃出蜜糖色。“搭一口，搭一口！”碗沿碰得叮当响，酒花溅在桌面上，和螺蛳汤混作一处。

　　小把戏们绕着桌子转悠，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蘸点汤汁咂手指头。花猫在桌底钻来钻去，尾巴扫过人的脚脖子。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梆子声“笃笃”地敲着暮色。运河里的拖船“突突”地冒着黑烟，惊起芦苇丛里的野鸭子，“扑棱棱”地飞向对岸的菱塘。

　　月亮爬上屋脊时，螺壳已经在脚边堆成小山。酒坛见了底，陈老爹的话却越说越多，从年轻时在运河上跑船，说到如今孙子在南京读大学。李会计摸出半包“大前门”，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几只萤火虫。

　　晚风送来阵阵荷香，混着各家各户的饭菜味儿。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扬州评话正说到武松打虎的精彩处，惊堂木“啪”地一响，惊醒了打盹的大黄狗，“汪汪”地叫了两声，又趴回门槛上。

　　这辰光，连星星都醉得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