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仁存
来我们里下河,如果没有看见鱼簖、风车就等同白来了。取鱼的背着鱼护篓子,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不远处,有吱咯吱咯悠悠转的风车。高高的蓝天下,有一望无边的稻田,有蛙声,有苦恶鸟的叫声,有水天一色的渺茫。这就是里下河水乡的一张画。外婆家的西坝头有一个鱼簖,我小时候就看见它在,一直都在。
外婆的家住在一个小单厍子上,三间顶头府,掩映在一片竹林子里。竹林子里的鸟儿一早一晚总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每当我们去外婆家,都是大姐走在前头,二姐、三姐将我夹在中间跟在后头,到西坝头的时候外婆就看见我们。西坝头离外婆家三四个田头子远。然后就是表姐来接我们。谁不想一步飞到外婆家呢?
外婆说表姐迎接我们太慢。她的眼睛早已笑眯成了一道缝,喜不可言。外婆叫“细眼睛奶奶”。舅舅已经将取鱼的家伙拿在手上。表姐撑船,舅舅撒网。从西坝头开始,我们沿河塝子上跟着跑,还有庄上好多“看呆”的大人小孩,惊呼声不断。跑了老远,到一个有风车的地方,再向东南三垛方向,鱼簖一个接一个,风车一个接一个,这里叫东坝头。太阳已经渐渐落山。舅舅接过表姐手上的撑篙,猛一篙下去,小船儿箭一般在溅起的浪花上飞也似的,快到西坝头他就将撑篙挑起,让船儿顺风行走。这是满载而归的样子。舅舅又一撑篙从船上一跃上岸,用撑篙钩住船帮让表姐上岸。表姐提着里面活蹦乱跳的鱼篓。表姐个子不高,细小眼睛,唇红齿白,十六岁。
在外婆家的日子,天天都是鱼打滚,咸菜煮杂鱼,红烧块鱼,鲫鱼汤。煮杂鱼里有好多虾子、蚬子、小螃蟹,很诱人地装在大盆里。我们高田上人家是很难吃到这么透鲜的美味的。舅舅坐在桌子上首喝小酒,吃鱼、剥虾,慢条斯理。舅舅和表姐都是整条鱼进嘴一抹,整条鱼卡就吐出来了。外婆吃得很慢,还时不时把油灯挑得亮亮的。
外婆睡在灶披的里一间,表姐睡在西房。舅舅睡在屋外搭的披子里,芦柴笆子门。除了一些农具,他睡的床很干净。每次我去,他都要拉我睡在他的脚头。他讲什么我都爱听。舅舅的见闻很多,尤其是大上海的,外滩、十六铺、黄浦江,英租界、法租界,麒麟童、梅兰芳、马连良……还有他读过的三国、水浒、封神榜、聊斋。
舅舅曾在上海一家面粉厂做管账的。1952年,他离异,带着表姐回到西坝头。从人民公社化开始,一直当生产队会计。他是西坝头最忙的人。大队文娱宣传队的“三句半”“对口词”“表演唱”……直到排练革命样板戏,都是他导演,还教年轻人拉二胡、吹笛子,鼓怎么打,锣怎么敲,镲子怎么击,教他们练些把子——蹉步、跑圈、亮相、踢腿、单蛮子。他的二胡拉得婉转脆响,扬剧小开口、大陆板、剪剪花……是东坝头、西坝头的第一把调。
舅舅为人家写寿幛、婚帖、“上梁正逢黄道日,竖柱巧遇紫微星”……过了腊月二十,日夜写春联。字体是端端正正的正楷,看上去喜庆。西坝头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他写的字。他一年到头有请吃喝,也不缺女人给他缝补衣衫,在西坝头过着安安稳稳的生活。
舅舅写的“西坝头”三个字,勒刻在一块磨盘大的圆石头上,至今还在西坝头的圩埂边立着,斜对鱼簖,红漆没了,字迹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