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卫童
我的姑妈如果还健在的话,今年应该是102岁了,她八年前过世时,我们所有的侄男侄女齐聚老家,为她守灵送葬。葬礼是由她婆家晚辈办的,仪式之重,让我们深受感动。
姑妈年轻时上过几年私塾。18岁就嫁给了邻镇的裴家,可仅隔一年,丈夫就因病去世。婆家很开明,让她回到娘家改嫁,可她回家后一直未嫁,帮助兄弟姊妹、侄男侄女,抚养晚辈,孝敬父母,走完了一个传统中国女性贤孝的一生。
姑妈回娘家时,抗战还没结束,我的大伯、二伯在抗日的学潮中参加了革命,家里只剩我的父亲和已过半百的爷爷奶奶。为了能够照料他们,姑妈推掉了许多相亲,不再考虑自己的婚事。
解放后,姑妈才20出头,伯父给她安排了一份城里的工作。这时我父亲也已离开家乡,去外地求学了。当姑妈踏上前往城市的帮船,看到两位送她出行的老人时,她的心碎了,毅然决定留下来尽孝。这一留又是20多年,直到为两位老人养老送终。在这期间,她还帮助我远在新疆工作的大姑妈抚养了两个孩子。
姑妈心灵手巧,解放后学会了缝纫做衣,靠着这门手艺养活自己,拒绝了兄弟姊妹对她经济上的帮助。送走两位老人后,她每年都要在三个弟兄家轮流小住一段时间,为兄弟的子女做一些衣服,或翻新一些旧棉衣等,以减轻他们的经济压力。
姑妈一辈子总是为别人着想,从未向兄弟姊妹提出过半点要求。文革后落实政策,家里的祖产归还了我们,并由姑妈负责出售。兄弟姊妹一致同意,所售钱款留给姑妈,作为她晚年的养老基金。但她坚决不同意,一定要平分,自己只留一份,并说:“你们虽然都在城里工作,但还要抚养子女,负担也不轻。我孤身一人,还有缝纫手艺,能养活自己。”
记得我结婚那年,姑妈来帮忙做衣服。当时我二弟刚分配工作,三弟大学还没毕业,家里经济并不宽裕,其中有一张600元的定期存折,离到期还有半年,如果提前取出来,会损失100多元的利息。我父母商量此事时,被姑妈知道了,她对我父母说:“明天我有急事,要回老家一趟,两天后就回来。”两天后,她从老家带来500元现金,说:“你们不要取未到期的钱了,这500元先给侄儿置办酒席用吧。”这时我们才知道,不多言语的她,心如针细,善若春风。
姑妈过了80岁后,不再从事缝纫工作,住进了当地的养老院。由于没有子女,属五保户,费用由政府承担。但平时的日常生活,总是需要一些钱的,我们侄男侄女会在四时八节给她寄点零用钱,但她从不乱花,并告诉我们:“我钱够用,不必再给了。你们给的钱我都存着呢,等我百年以后,再退给你们。”到了90岁,姑妈的身体已大不如前。我们和养老院的领导联系,愿意多花点钱,给她一些特殊的照应,可除了从原来的三人间换成单人房外,其它的照应她一概拒绝了,并说:“我粗茶淡饭吃惯了,让我改变生活习惯,还不适应。”就这样,姑妈活到了94岁。
姑妈病重的那年,我们去看望她。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她对我们说:“我这辈子没有子女,但有这么多的侄男侄女,我很知足。最后有个心愿,不知道能否实现。”我们问她什么心愿,她说:“我18岁嫁到裴家,虽没留下一男半女,但也算是裴家的人了。如有可能,帮我找到裴家的后代,看我能否进裴家的祖坟,和丈夫合葬在一起。”我们通过努力,找到了裴家的后代——她的外侄。听了我们的介绍,对方十分感动,并在弥留之际将她接到了裴家。
姑妈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大雨,送葬的队伍连绵数十米。这对只生活了一年的夫妻,76年后团聚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