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仁存
汪老,我们永远的相知。
“侉奶奶住在这里一定已经好多年了,她种的八棵榆树已经很大了。”“侉奶奶住在一个巷子的外面。”“侉奶奶的家是两间草房。独门独户,四边不靠人家,孤零零的。”(汪曾祺《故里杂记榆树》)这汪老笔下的味道,一年四季的味道,老街的味道,灯火已黄昏、万家哀乐到心头的味道。八棵榆树,不多一棵但也不少一棵。不是为好记,而是将“八”赋予了五味杂陈。侉奶奶从种下八棵榆树开始就一直与它们相依相伴。“榆树一年一年地长。侉奶奶一年一年地活着,一年一年地纳鞋底。”长相厮守,直到最后的时辰。“侉奶奶安葬以后,榆树的生意也就谈妥了。杨老板雇了人来,咯嗤咯嗤,把八棵榆树都放倒了。新锯倒的榆树,发出很浓的香味。”这香味定然是榆树不散的树魂,“悲莫悲兮生别离”。
但愿侉奶奶、榆树的灵魂都有感知,在地如同在天。好多东西在经历痛苦之后才深深扎根的。
如果说汪老是寻根派的一代宗师,那么他寻找到的这个根不应该只是因为怀旧。他寻找到了我们这个民族源远流长的根脉,那就是儒、释、道互补的精神。这种精神支撑着我们这个民族一代又一代人,如何顽强活下来的,其生命就像侉奶奶和她的榆树一样坚韧。我们的根脉也曾经断裂过,遭人践踏过,汪老为我们缝合得非常完美,“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侉奶奶的生活实在是平淡之至。除了看驴打滚,看孩子捉蚂蚱、捉油葫芦,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呢?——这些捉蚂蚱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大。侉奶奶纳他们穿的鞋底,尺码一年比一年放出来了。”侉奶奶纳的鞋底,汪老小时候一定也穿过吧,上面也曾有过榆叶、榆钱捉迷藏的影子。有了这样的根,深深扎在生于斯长于斯的泥土里,枝叶才得以繁茂,脱去灰暗的笼罩,让生命之树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