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艳萍

　　汪曾祺的文章，能够抓住人，除了所谓语言之浅淡，更有老辣在其中。汪文之趣，“趣”有一部分是落在“老辣”上的。不信你看下面这则小短文：

　　车前子

　　汪曾祺

　　车前子的样子很有趣。叶贴地而长，近卵形，有长柄。在自由伸向四面的叶丛中央抽出细长的花梗，顶端有穗形花序，直立着。穗不多，少的只有一穗。画家常画之为点缀。程十发即喜画。动画片中好像少不了它。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有一种童话情趣。

　　车前子可利小便，这是很多农民都知道的。

　　张家口的山西梆子剧团有一个唱“红”（老生）的演员，经常在几县的“堡”（张家口人称镇为“堡”）演唱，不受欢迎，农民给他起了个外号：“车前子”。怎么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呢？因为他一出台，农民观众即纷纷起身上厕所，这位“红”利小便。

　　这位唱“红”的唱得起劲，观众就大声喊叫：“快去，快，赶紧拿咸菜！”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吃白薯吃得太多了，烧心反胃，嚼一块咸菜就好了。这位演员的嗓音叫人听起来烧心。

　　农民有时是很幽默的。

　　搞艺术的人千万不能当“车前子”，不能叫人烧心反胃。

　　不叫人烧心反胃，是人的基本修养。不独艺人。

　　研究汪曾祺及其文字的人越来越多，这是好事。研究缘于爱，意在传承发展，是很美满的事。即便没有研究出所谓成果，能够沉静在这些文字里，生活大概也不会缺少乐趣了。汪曾祺的文字，确实是有这种功能的。

　　后学研究，索引、考证也是一种方法，当然不错。但像车前子一样“叫人烧心反胃”，就不好了。隐约记得某作家作文，说自己练摊卖和汪曾祺有关的书，后主动接受城管处罚并赠书慰问城管工作人员。感觉怪怪的，像是一出行为艺术。说是体验生活，恐怕不像吧。他是把自己当堂吉诃德了么。

　　按说，如此钟情于这些文字，就埋头去读去研究，不要动不动就说，某年月日，汪曾祺跟自己说过啥。一个人一辈子说的话，多了去了，未必拾起来一句就可作为研究资料的。万一，当时汪曾祺还说了类似“要不先别写了，好好看书学学琢磨琢磨”呢。还记得鲁迅讲过的段子么，或许可类比一下。我们乡下有个阔佬，许多人都想攀附他，甚至以和他谈过话为荣。一天，一个要饭的奔走告人，说是阔佬和他讲了话了，许多人围住他，追问究竟。他说：“我站在门口，阔佬出来啦，他对我说，‘滚出去！’”

　　真的要写面谈，就竹筒倒豆子。有的没的炫一通，鬼知道呢。

　　著文以缅怀，所怀者，是断不应包含卖弄的。逢人说项斯，是敬仰项斯。逢场合就炫手抄的“莲花池外少行人”是几个意思呢！唉！汪曾祺若有知，恐怕真要说“浊酒一杯天过午，写点文字害死人”了。同饮者朱德熙都没多说那场雨，你飘飘洒洒算哪出呢！四十年情味一首诗，是黑白默片，喧闹是唐突和糟蹋。

　　冲着书名《蛤蟆的油》，我买了本日本导演黑泽明的薄薄的自传。为啥叫这个奇怪的名呢？原来，日本有种说法，蛤蟆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丑，但把它们放在镜子前一照，嘿，看见自己如此丑陋，就会惊吓出一身的油来。

　　黑泽明坦言，回头看自己的作品，他也经常会惊出一身“蛤蟆的油”来。黑泽明所说的“蛤蟆的油”不是毫无诚意虚头巴脑的谦虚，而是一种深刻的自省。

　　大艺术家比的往往未必是才华，而是看谁更有一颗赤子之心，比谁更真诚。汪曾祺评老师沈从文的角度就是“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大家尚且如此，我等小辈，且行且自省吧。

　　成不了大家不可惜，成了“车前子”，就磕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