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业东

　　不经意间看见女儿不知何时在乡下拍的一张照片，那一座土窑的遗址竟然被她拍得如此美丽，我久久地凝视，那半壁残垣是那么清晰以至渐渐完整起来，多年前的记忆浮上心头。

　　依稀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父母带着我和姐姐，同祖父母分家单过，祖父母帮我们家盖了房子。房子一共三间，土坯墙，稻草屋面，屋里的地面是用草灰和着黄泥用石磙压平的；我和姐姐也算有了属于我们的房间，尽管是跟厨房共用一间。每年春节前，父亲总要将地面重新碾平一次，先撒土，然后在上面撒一层灶膛里的草木灰，最后用小石磙子压平。这样的屋子一直住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间大盆小盆接漏雨、屋面常换稻草。

　　分田单干后，农村星星点点地有人家砌起了砖瓦房。父母也有此渴求。如何尽快地以最低成本实现这一梦想，几个叔伯兄弟一致决定：请师傅砌土窑，自己掼土坯烧砖。就这样，一个一窑能烧几千块砖的小土窑就出现在照片中的位置。掼砖坯、晒砖坯，烧砖坯、出窑，就成了我那时期难忘的记忆。

　　一般掼砖坯都是在夏天，一是好晒，二来麦草最适宜烧窑。父母只要忙完农活就在家后面掼坯，帮忙也成为我和姐姐课余生活的一部分。父亲都是打着赤膊，顶着骄阳，把揉熟的泥土“啪”的一声掼在木制的土坯模具里，用钢丝做的弓切去多余的泥，松开模具，一块砖坯就成功了。父亲“啪啪”地不停掼着，我们就“吭哧吭哧”地搬到平整好的地方去晒。看着父亲掼得那么带劲，我很羡慕，于是就趁他喝茶的时候去掼去切。松开模具一看，竟然都是缺角的废品，父亲就在旁边笑。一块块砖坯站立在平整的地面上，晒干后再一块块地垒成垛，等候装窑烧砖。

　　土坯自然是怕水了，夏天雷雨又多，变天抢收抢盖土坯就成了很严峻的攻坚战了。尽管每次全家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还是会损失一些土坯，更惨的是土坯堆因为漏雨而坍塌掉，看着还原成泥土的心血，一家人心疼极了。

　　强度最大的要算烧窑。土坯干了，麦秸也有了，就准备烧窑了。由窑师傅把土坯码到窑里，然后就在他的指导下烧了。一窑要烧几天几夜呢，父亲弟兄几个就轮流烧窑看窑。我也很兴奋，一有时间也过去搬草，窑膛的火光映红父亲的脸庞，也映出了红红的希望。

　　等一窑土坯都烧成火红火红了，请来的窑师傅便开始洇水。在窑顶围着放几口大水缸，缸里挑满水，经皮管通过几个小孔往窑里慢慢地注水。随着水慢慢渗透，窑上弥漫着阵阵热气，烧红的土坯也渐渐冷却变成了青砖。出窑时家人把砖头运到家前屋后，沾满砖灰的脸上个个洋溢着欢笑。

　　两年后，父母用田间劳作挣来的钱买来的木材、屋瓦及掼出来的砖头，砌了四间砖瓦房，中间两间通排的大窗户，房屋结构在当时村里是收获羡慕的。这也是父亲生命中值得骄傲的事。

　　女儿和我都认为这张照片很美，可我们发现美的角度并不一样。她的美在于构图与色彩，我的美在于过往与生活。这是从小就生活在小镇上单门独院的楼房里的女儿不会有的情感，在我眼里却是小康路上永远不会抹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