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水乡,河汊纵横,碧波荡漾,物产丰富,饱人胃肠。幼年家境贫乏,但餐桌上总不缺河鲜美味。不过,想要尝鲜,必先得费一般力气,鱼要钓、抓,虾得网、捞,河蚌也得下到河底去拾。但有一样河鲜得来颇为轻松,就是螺蛳。
清明一过,天气转热,螺蛳从休眠中苏醒,从泥土中爬出。清晨,到码头水泥板下一摸,就是一把螺蛳。到旁边的船沿一撸,又是一把。再到河边浅水处信手抓几把,筛去泥土,又是一捧。很快,就够烧一碗了。
螺蛳出水后,先放清水里养一养,滴几滴香油,让它把泥渍吐出来。清理螺蛳也较简单,用剪刀或老虎钳夹掉尾部的两三条螺纹即可。这其实很有学问,夹掉多了,螺肉就会漏出来;夹掉少了,吸起来费劲。烹饪螺蛳亦不难,油锅加入葱、姜、蒜爆香,倒入螺蛳,猛火爆炒,再加盐、酱油、辣椒等家常调料佐味。待锅铲上沾有大量螺蛳膜盖,加水,盖锅盖,焖煮片刻。揭开锅盖时,一阵阵浓烈的鲜香直钻口鼻,勾人馋虫。
夏日傍晚,我与父亲将饭桌搬到屋外,比赛似的吮吸螺蛳。饕餮之余,又不住地点评今日螺蛳的口味——辣椒放得有点多了、再淡点就好了、应该多焖会儿再出锅的。母亲投来白眼,我俩立即噤声,低头继续吮吸。一口吸不上,就用筷子把螺肉往里面戳一戳,再猛地一吸。再吸不上,就只能借助牙签或缝被针了。曾见有人怕麻烦,吃螺蛳全程用牙签挑,真是大煞风景。
螺蛳是水乡常见物,然高邮的螺蛳尤为著名。其一,相传高邮盛产双黄鸭蛋就因为高邮鸭常吃湖泊河泽里的螺蛳。其二,我在杭州工作时,坐大客车去杭州,司机经常捎带上几百斤螺蛳,说是长兴的饭店老板要的。长兴亦是水乡,境内亦不乏河泽溪涧,为何偏要高邮的螺蛳呢?想来高邮螺蛳必有出众之处。
我在杭州时,却从未吃过螺蛳,也不曾在菜场见到过螺蛳。也许是衣着光鲜的都市人嫌吃起来太麻烦,损仪态吧。平心而论,杭州饮食实在乏善可陈,这应该是原因之一。
居杭州期间,父亲突患重病,我请假带他四处求医。他自知回天乏术,一心回乡,我便让他在高邮医院保守治疗。住院期间,因不停地化疗放疗,他胃口大损,对鱼肉皆提不起兴趣,身体也渐渐乏力。一日傍晚,与他出外散步,他忽然眼睛一亮,抖擞了精神,说:“螺蛳。”我正诧异,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循味望去,一个老汉推着车子正在叫卖螺蛳。我赶紧过去,买了两斤,与父亲坐在路旁,争先恐后地吮吸,就像当年那般。吃完,父亲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那一刻他忘记了病痛,忘记了一切。
父亲临终时,只能喝水维持生命,巨大的疼痛让他终日呻吟,神志不清。突然一天清晨,他睁大了眼睛,像刚睡醒一样,对我说:“我想吃螺蛳。”我焦急欲哭,寒冬腊月,上哪里找螺蛳呢!几天后,父亲离世。
今年清明节后,我回乡工作。偶与同事小聚,侍者端上一盘螺蛳,顿时心潮澎湃。顾不得形象,不怕烫手,捻了一个就吸,闭上眼睛,万般思绪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