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宏斌
因为一个人，我关注高邮这座京杭大运河边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已经很久了。那个人就是汪曾祺先生。近年来，我陆续读过他很多散文和小说，他的文字朴实、温馨而充满灵性，初读平淡，细品却回味无穷，我很是喜欢。《端午的鸭蛋》《大淖记事》《菰蒲深处》《受戒》等作品很多人物、场景和风土人情都是以高邮里下河水乡为背景的。因此，这次扬州行的一个重要行程就是到高邮寻访汪曾祺作品中留下的那些印迹。
从扬州东站到高邮站，高铁十几分钟就迅速抵达。在我们下榻的宾馆，华丽的大堂里摆放着许多高邮特产，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阅读区，古色古香的门框上刻有一行字——“汪曾祺书吧”，书架上摆满了书，最显目的位置当然是留给汪先生了。
按照事先的攻略，我们旅行的第一站就是汪曾祺纪念馆。纪念馆位于老城傅公桥路（原科甲巷）69号，2020年汪曾祺先生诞辰100周年时正式开馆。纪念馆整体建筑犹如一摞摞厚厚的书错落地叠放，还有几本书角仿佛被微风吹起。外墙呈暖灰色，即使在寒冷的冬日，也让人感到别样的温暖。正对傅公桥路的一段砖墙上镶嵌着一幅汪曾祺先生手指夹着香烟、望着远方凝神思考的头像和《端午的鸭蛋》《大淖记事》《人间草木》《受戒》《沙家浜》等经典作品的铭牌。
到汪曾祺纪念馆参观的人络绎不绝。走进纪念馆，仿佛来到一个充满温情与故事的世界。展馆由“百年汪老”“汪曾祺的文学世界”“家乡的人和事”“为人为文”“怀念与传承”五大主题组成，北厅、南厅、东厅依序以“我的家乡在高邮”“大师风范”“永远的汪曾祺”为展陈主题，一张张照片、一页页手稿、一帧帧影像展现了“小说家汪曾祺”“散文家汪曾祺”“戏剧家汪曾祺”“美食家汪曾祺”“诗联书画汪曾祺”“老头儿汪曾祺”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我尤其喜爱“散文家汪曾祺”的角色。记得多年前买了他一本散文集《人间草木》，选材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平常事物，花鸟虫鱼、草木山川，在他的笔下仿佛都有了灵气，充满着诗意和哲理，温暖而有趣，宁静而美好。当我们工作遇到不顺、生活遇到坎坷时，一句“家人闲坐，灯火可亲”，道出了家的温暖与安宁，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繁杂，家是我们永远的港湾，亲人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让我们感受到生活的质朴与真实，更加珍惜平凡日子里的幸福与安宁。
漫步在纪念馆，我们仿佛隔着时空，仰望着笑意盈盈的汪先生。他戴着鸭舌帽，不时吸一口香烟，慢悠悠地给我们讲述西南联大和众多大师的趣闻轶事；《受戒》中明海与英子的纯真与美好；《大淖记事》里巧云与十一子执着的爱情；《沙家浜》春来茶馆里阿庆嫂智斗刁德一的场景；《人间草木》中感受到的人间意趣和浓浓的烟火气息。
汪曾祺深深地热爱高邮这片温润的土地，并将他的情感融入到清澈纯真善良的文字中。他说：“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水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的风格。”他的文字里，总流淌着水乡独特的韵味，像高邮湖的咸鸭蛋，蛋黄红得流油，蛋白嫩得透亮；像东大街老作坊的酒，浓郁而芬芳，醇厚而悠长。更多的人从他绝美、灵动、温情的文字中认识了高邮这座小城。
纪念馆静静地矗立，如无言的丰碑，它承载着家乡人对汪曾祺的深切缅怀与崇高敬意。
从纪念馆走出，马路对面是“二子蒲包肉”店铺，据说这是《异稟》中王二的后人开的，橱窗上贴着汪曾祺作品的复印件，广告效应还是蛮大的，有不少游客在排队购买。与纪念馆一墙之隔的竺家巷9号是汪曾祺故居，汪老曾在《我的家》里详细描述过，如今是高邮市文物保护单位，暂不对外开放。
门前的东大街依然保留很多昔日的光景，两旁的店铺浸透浓浓的市井气息，“高邮咸鸭蛋”“阳春面”“春来茶馆”“汪豆腐”“汪氏家宴”的店招不时映入眼帘。老街上人来人往，散发着水乡特有的味道。
南门大街保留着明清建筑风格，古色古香，商行店铺鳞次栉比。馆驿巷的盂城驿是全国重点保护文物，始建于明洪武八年，是迄今为止全国发现的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大的古代驿站，被誉为中国邮驿的“活化石”，也是高邮因“邮”而生、因“邮”而兴的起点。
文游台值得登高一览的，它是古秦邮八景之一，也是高邮名胜古迹中最出名的。因苏轼过高邮与本地先哲孙觉、秦观，寓贤王巩等集会于此，饮酒论文，故名文游台。宋朝以来，一直吸引四方文人学士前来访古拜贤。景区内有四贤祠、盍簪堂、秦观读书台等古建筑。汪曾祺在《文游台》一文中介绍了儿时到文游台看戏游玩的场景，并对同乡秦观（字少游）感叹不已。也许是有过相似的经历吧，他写道：“秦少游是高邮的骄傲，高邮人对他有很深的感情，除了因为他是大才子，国士无双，词写得好，为人正派，关心人民生活……还因为他一生遭遇很不幸。少游晚年诗词颇多伤心语，但他还是很旷达，很看得开的，能于颠沛中得到苦趣。”如今，文游台景区内设有秦观词社、汪曾祺文学馆等展厅，高邮人引以自豪的“古有秦少游，今有汪曾祺”在此相遇，也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缘分吧。
高邮湖还是一定要去的，它是全国第六大淡水湖，观赏高邮湖落日已成为热门的网红打卡地。1991年汪曾祺第三次回故乡时曾和夫人施松卿到高邮湖观光，照过一张照片，微风吹拂着他们的白发，两人都笑眯眯的，一个在讲，一个在听。听到友人戏称他们是“高邮湖上老鸳鸯”时，他敞怀大笑不已。
下午三四点钟，高邮湖大堤上陆续来了很多的车和人，湖面的风徐徐吹来，岸边的芦苇随风摇曳，不时有水鸟掠过湖面，发出轻快的鸣叫声。随着夕阳缓缓西下，橘黄色的余晖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如一幅色彩绚丽的油画，让人们惊叹不已。
如今，高邮的街巷依旧，咸鸭蛋和蒲包肉的香味依旧，古老的大运河上船来船往，焕发着勃勃生机。只是那个“从容地‘东张西望’着，走在自己路上的可爱的老头儿”（铁凝语）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文字，如高邮湖上清澈的月光，永远照亮着这座文化底蕴深厚的水乡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