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正安

　　一日，与文友交流孔子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第十三》）的学习体会。

　　文友说，孔子是将君子与小人对举着说的，君子追求的是和谐，而不会刻意地求得一致；小人一味地求同，而不考虑和谐。这里的君子是品质高尚的人，小人则是品质低下的人。

　　从字面上看，文友的解说是不错的。上海书店出版社总编辑金良年先生在《论语译注》中对此篇的翻译则有所不同：“君子和谐而不结党，小人结党而不和谐。”金先生将“同”解释为结党。

　　金良年先生此说盖出于朱熹。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对此篇中的“和”与“同”有专门解释。朱子云：和者，无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阿比者，偏袒勾结也。

　　辜鸿铭又持一说，辜先生在《辜鸿铭讲论语》中对此篇的解说则为“聪明人讲求和谐而不同流合污，愚蠢的人只求一致，而不讲求和谐”。辜先生将“同”解释为同流合污。

　　细细对比和揣摩，他们所说的似乎都没有违背原义，或者说都是对原文的翻译，但还不能让我对“和”与“同”有比较清晰的认识和理解。直到读到《左传·昭公二十年》里的一则故事，叙述齐景公与晏婴讨论“和”与“同”，而晏婴以生动的比喻解说之，才让我醍醐灌顶。

　　故事发生在鲁昭公二十年冬天，即公元前521年冬天，齐景公打猎归来，当时的齐国国相晏婴在遄台这个地方等候，齐大夫梁丘据同时驱车赶到。齐景公因此感叹：“唯据与我和夫！（只有梁丘据与我和谐啊！）”晏婴闻此，立即说道：“据亦同也，焉得为和？（据与您不过相同而已，哪里说得上和谐呢？）”齐景公感到很惊讶，说：“和与同异乎？（和谐与相同不一样吗？）”晏婴不紧不慢地回答：“异。（不一样。）”

　　接着晏婴对“和”与“同”作了解说。他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先以烹调羹汤为例，提出羹汤所以可口是厨师以多种食材和佐料进行调和，味道淡了加调料，味道太浓了加水冲淡，直到味道适中。君子喝到这种味道和谐的汤而内心平静。接着以“君臣亦然”过度到君臣之道上。晏婴说，国君认为可行的而其中有不可行的，臣下指出它的不可行的方面而使可行的方面更加完备。国君以为不行的而其中有可行的，臣下指出它的可行的部分而去掉它的不可行的部分。这样君臣意见达成和谐，政事平和而不违背礼仪，百姓也没有争夺之心。接着晏婴又以音乐为喻，说音乐之所以中听而“平其心”，就是由清浊、小大、短长、疾徐等各种不同的声音有机组成的。到此，晏婴又回到梁丘据的话题上，说“国君认为可以的，梁丘据也认为可以，国君认为不可以的，梁丘据也说不可以”，完全是用清水调剂清水，谁能食之？用一个调子弹奏琵琶，谁能听之？

　　梁丘据史上是有记载的，此人靠嗅觉生活，专挑齐景公喜欢的事干。晏婴对其人是有深刻认识的，因此借齐景公的话题，对和谐与相同进行解释，也是提醒齐景公要警惕梁丘据一类人物。

　　晏婴一番解说之后，齐景公有何反映，史上没有记载。

　　然而，我是懂了。所谓和谐，是不同因素围绕同一主题进行的恰当组合，而形成一个全新的事物（思想、观念等）。而相同则是同一因素的重复和堆砌，形成一个完全雷同的事物（思想、观念等）。

　　拿晏婴的解说来比照现实生活。我们也常常犯一个错误，认为一锤定音、一个声音喊到底，就是团结，就是和谐，殊不知，有可能是一团和气、沆瀣一气呢？一个领导集体有杂音、有不同意见是非常正常的，否则，还有什么民主可言，还谈得上生动活泼、富有创造吗？

　　和谐的过程是杂、多，甚至是乱，但结果是高度的和谐。相同的过程是清一色，是完全一样，但结果是适得其反，是相同背后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