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正安
荣声期(一说荣启期)是春秋时期的隐士。关于他的行迹,史上记载甚少。《孔子家语》记录了一则荣声期与孔子交谈的故事,或许正是这次孔荣之遇见,使荣声期名留千古。
故事不长,文字也很简朴晓畅,不妨抄录于下:
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声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为乐者,何也?”
期对曰:“吾乐甚多,而至者三: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人以男为贵,吾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得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哉!能自宽者也。”(《孔子家语·六本第十五》)
简要复述一下:
一天,孔子游历泰山,在郕国(古国名)郊外遇见了荣声期。荣声期穿着粗劣的衣服,腰间系着绳子,弹着琴唱着歌,显得十分快乐而满足。
孔子有些不解地问:“先生您这么快乐,是为什么呢?”
荣声期回答说:“我的快乐很多,最快乐的事情有三件:天生万物,唯有人最尊贵,我既然能成为人,是第一件快乐的事;人有男女之别,男尊女卑,人们以男子为尊贵,我既然成为男人,是第二件快乐的事;人有没出生就死在母腹中的,还有在襁褓中就死亡的,我现在已活到九十五岁,这是第三件快乐的事。贫困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最终结局。处于常态以终天年,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孔子听了不禁感叹:“好啊!荣声期是一位能够自我宽慰的人。”
用通常眼光看,荣声期所说的快乐,至少有两件是不值一提的:一是为人,二是为男(有人说,荣声期男尊女卑的思想落后,这是用现代观念衡量古人。他生活在那个时代,就一定有时代的烙印,人不能拽着头发向上)。茫茫人海,非女即男,又有几人因此而快乐呢?在人均寿命三十左右的春秋时代,荣声期能活到九十五岁,且能鼓琴而歌,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年老也有年老的痛苦。然而,荣声期一无所苦,且说“吾乐甚多”。
这个故事,我反复读了多遍。我感到荣声期所说的快乐,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是从自身出发的。为人也好,为男也罢,抑或九十五岁,都是自然而然的,不涉一丝身外之物。
拿荣声期的快乐观衡量当下,绝大多数人都应该是快乐的,可是,大千世界说难诉苦者多多。
我所住的小区有一位七十多岁的国企退休人员,每月退休金七千有余,老伴收入也挺高,一儿一女发展得更好。可是,这位老者常常唉声叹气,说自己因为没有争取,未能获得高级职称,所以每月比同龄的同事少拿了千把块。我听了直觉好笑,劝道:您在这座小城收入算高的了,再多的钱给您,花得完吗?他却说,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而是心里不舒坦。你看,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吗?时过境迁,为什么要与别人比呢,你自己觉得快乐不就成了!荣声期身边未必没有富豪、没有锦衣玉食者,但人家不比,穿得破破烂烂,而乐在其中。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无从考究,《孔子家语》中记下这个故事,不过是借此表明儒家以人为本的人本观、听天由命的生死观和知足常乐、安贫乐道的快乐观。
也可以说,荣声期的快乐观影响了儒家思想的发展。无论是孔子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还是颜回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都能看到荣声期的影子。
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说:“满足现状的人比那些总是幻想的人要幸福,因为他们用积极型情感战胜了消极型情感。”罗素还曾转述《四福音书》里的一句话来说明幸福:“别总去想你缺什么,多想想你有什么。”
罗素的话好似对荣声期快乐观的解说和阐述。想想荣声期的快乐,我们每个人没有理由不快乐!
不可忽视的是,孔子对荣声期“三乐”的点赞是非常经典的,不仅是对荣声期人生态度的肯定,也不失为世人的人生指南——“善哉!能自宽者也。”人是需要常常自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