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荣权
盂城驿,因乡贤有“吾乡如覆盂”而名。
盂城驿位于高邮南门外,明初甫成,规制咸备。牌楼雄伟,驿道平坦;朱门兽环,晨启夜阖;鼓楼高耸,碧水环绕;厅堂轩敞,驿舍连楹;青砖粉墙,檐牙翘角;马饮塘河连东西,柳荫禅林坐南北。此形胜之大略也。
驿临官道,西枕运河。水陆转运,繁华空前:水上云帆蔽日色,陆上驿蹄碎月光;运卒挑担如穿梭,信使军报似流星。
国脉邮传,气血通畅。
驿站乃社会小舞台,生旦净末丑,都在台上走。
达官显贵,大多朝堂上举止儒雅,道貌岸然。到了驿站,便摘了面具,露出贪婪。食要佳馔,酒取名酿,忘祖训于脑后,视驿规于无形。酒足饭饱,又要歌舞。乘要快马,运要走舸。稍不如意,凶焰立生。手指及于睛,喷波及于面。可怜驿丞,位卑不入官秩。面对上官,诚惶诚恐,汗流浃背。又有宦官阉臣常来扰驿,乡人王磐作《咏喇叭》讽刺鞭挞之,然却未能抑制其蝗虫一般地啃噬驿站。
最苦莫过驿卒。水夫弄船,滴水成冰日,手抹冰碴撑篙;盛夏烈日下,躬身匍伏拉纤。旱夫走递,狂风暴雨里,腋窝藏件避潮;月黑霜天夜,驿马风掣蹄翻。马夫饲马,青柴烟熏眼,灶火难温衣;河边草枯春又生,槽头泪滴湿四季。驿卒戴月披星,当牛做马,只为家中有儿嗷嗷待哺。虽然累断筋骨,一家人只是粗粝的半饥半饱。投驿上官一席宴,胜过一个驿卒全年心血的七两四(《高邮州志》载:驿卒一年工食银七两四钱)。
高邮驿站曾几度兴废。元朝末年,灾荒不断,战事连年。义军和元军在高邮反复争夺。战火硝烟里,马倒夫逃,驿递阻碍,人心惶惶,驿站衰败。明洪武八年,知州黄克明兴驿站于南门外。永乐间,知州王俊扩建,遂成规模。嘉靖三十六年,倭寇来犯,杀我兄妹,烧我房屋,盂城驿毁于一旦。隆庆二年知州赵来亨来时,眼前一片废墟:颓甍败檐,堂基仅存,周庑门桓,茂草淤泥,弗扫弗治,于是驿几墟矣。
赵来亨率高邮民众,用不足百天时间,恢复了驿站的宏伟和富丽,又新建了“秦邮公馆”,史载:皇华有堂,堂构峨峨,后寝渠渠,缭以周垣,启以高门,赭垩黝碧,闳敞炜煌。后来,或风灾,或水患,或流寇骚扰,或外敌入侵,高邮人用生命和汗水护佑盂城驿屹立千年。
清朝末年,驿治腐透。蒲松龄为代知州孙蕙拟《高邮驿站》呈文,曰:……现今南北供应,如遭兵火,典衣鬻物,括凑数金,如火燎毛,一烘而尽。驿递穷于应付,财物入不敷出。驿站,摇摇欲坠,如浪涛中一叶扁舟,如狂风中一支残烛。
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高邮设轮船局;光绪二十六年(1900),高邮城开设邮局。机械化的汽车轮船让邮递更快捷、更安全。清宣统三年(1911),全国裁撤驿站。
盂城驿完成了她的使命。她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皱褶里刻着驿站兴衰的酸甜苦辣;她又像一尊时代雕像,静静地屹立在历史的坐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