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一带河多,与水有关的事情也多。在四十多年前的农村,农民种地用的役畜是水牛,水牛性情温驯,服从命令听指挥,虽有的牛有时偷懒,干起活来慢腾腾,磨洋工,但使牛的人用鞭子狠狠抽打它,它也不恼不怒,往往还立即改正错误,使劲把犁拉得飞快,使扶犁的人几乎跟不上它的步伐。也有的牛耍心眼消极怠工,你让它上打谷场练场(拖着碌碡碾轧稻草)它磨磨蹭蹭,一会儿拉屎,一会儿撒尿,所以,当地人形容借口要方便而偷懒的人就说:“懒牛上场,尿屎直爽(爽,音读阳平,方言:下泻的意思)”这里的水牛与别处的水牛不同,有一种特殊本领——游泳,别看它是个慢性子,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可它到了河里,游起泳来像只快艇,一般泳技的人还不是它的对手呢!当地的牧童放完牛回家往往要过河,这里的大河水深一般四五米,水面宽五六十米,有的超过一二百米,而这难不倒牛们,牛下水后如履平地,牧童牵着缰绳站在牛背上连脚都不会湿就游到了彼岸。当然,这也要看牧童与牛相处的感情如何,如果牧童不把牛大爷伺侯好的话,它也会使点儿坏,在驮你过河时故意沉在水面以下,甚至来个潜泳,让你尝尝苦头,弄得牧童衣衫尽湿,上了岸之后,牧童怒火中烧,挥起鞭子边抽边骂道:“倒剥!”而这牛满不在乎,由于它皮厚,可能并不觉得怎么疼,那大眼睛望着你,似乎说:“我不是故意的。”牧童也就作罢了。一般来说,牧童跟牛是有感情的,即使牛犯点错,也舍不得真打它,大多数牛与牧童之间的关系就像老电影《牛郎织女》里的牛郎与水牛的关系。夏天的早晨,牧童还得牵着牛到河边去洗澡。可能有人问,牛大清早洗什么澡呢?原来,夏天蚊子多,且夜间天气也热,这里的人们有一种给牛避暑又避蚊的古老办法,就是挖一个大坑,里面装满河泥浆,让牛呆在里面,只露出眼睛和鼻孔,又凉快,又避蚊虫叮咬。每天早晨,牧童带它到河里为它冲洗干净身上的泥浆。那河泥坑叫牛汪,牛进去呆着叫打汪。现在我们那儿的老人责备孩子洗澡乱玩水溅出浴盆还说:“看你洗个澡像牛打汪。”现在也没人懂其含义了。时过境迁,农村都实现了机械化,也没人饲养水牛了,水牛在乡下也很少见,以至于很多孩子都不认识水牛,偶尔见了它还问大人:“这大象怎么长角不长牙呢?”令人啼笑皆非。唉!美丽的水乡田园牧牛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
说完了水牛,再说说水车。高邮水乡的稻田灌溉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自流灌溉,靠近京杭大运河的农田采用此法,因大运河经一千多年的淤积,河床高于里下河地区四五米,自古运河东岸数万顷农田就靠引大运河水自流灌溉,至今仍是如此。另一种就是用水车。水车有人力水车和风车两种,均用木材制成。水车的机械原理很巧妙,是用长木板做成输水的长水槽,水槽里安装链式刮水板,利用轴和齿轮旋转带动刮水板将河水源源不断通过水槽传输到田里。人力水车一般四人操作,水车上有一横杆,人扶横杆,脚踩轴上的踏子,带动车轴和刮水板移动输水。过去,为了克服劳动中单调重复的寂寞,踩车的男人们在横杆上绑带锣鼓等打击乐器,唱起踩水号子,歌声嘹亮,歌词诙谐风趣,充满水乡情调,自娱自乐,把本来比较累的劳动变成了有乐趣的文娱活动。这里的民歌很出名也很好听,而大部分民歌就是源于劳动号子,种类很多,什么栽秧歌、放鸭歌、打夯歌、挑担歌……难以一一列举。另一种水车就是风车。就是利用风力带动车轴提水,下半部分构造与人力水车相同,上半部分不同,用杉木做的三角形架子上横托转轴,轴上有六张帆,风吹帆,帆转动通过齿轮带动刮水板传输河水。这种风车当地农民叫洋风车,可见是从海外传过来的,但谁也不知从何时何地传过来的。现在,农田取水均用水泵,再也见不到风车了,不久再也没人知道风车了。
过去的高邮水乡不管是城镇还是乡村,都没有自来水。城里水井也很少,市民吃水用水均从河里汲取,市区小河四通八达,民居大多傍河而建,城里砖石古桥众多,这就是古诗里所说的小桥流水人家吧?城里的河两岸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石砌或砖砌的带台阶的水码头,供居民淘米洗菜洗衣服之用。在过去的日子里,水码头不仅是居民们用水的场所,还兼有新闻发布中心的功能,街坊邻里的妇女们互相交流所见所闻,张三家儿子招工进厂了、李四家的姑娘考上大学了、王五家的孙子结婚啦等等凡人琐事,很多就从这里得知的。而现在,人们都住进了蜜蜂箱似的高楼里,同住一幢楼多年都叫不出姓名。
那时,农村集镇居民用水更方便,一般开了后门便是水边,住房大都傍水而建,有的住房就建在河面上,称河房,就是在河床边上打几排木桩,在上面铺上木板,然后在上面建房,这种房屋在高邮乡下的古镇三垛和临泽就很多,镇里面青石板路,两边活动板门店铺,与苏南的周庄、同里等古镇大同小异。
那时的水质也让人留恋,过去工厂稀少,农村公社一般也就有三四家工厂,规模小,工人少,几乎没有高耗能高污染的工厂,所以天蓝蓝,水清清,几十年都不变。人们到水码头淘米洗菜时,成群的小鱼在此等候抢食人们淘洗时洒漏的米粒和菜屑,你只要快速拎起水中的淘箩,总能拣到几条贪吃的小鱼。那时的河水煮开了沏茶那种甘洌和清纯是现在的自来水无法相比的了。

